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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天道:知敬敬畏

蔡瑋德的植栽音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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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k Tsai in his Taichung studio working on his Plant Sonification project, 2025.
蔡瑋德於台中工作室,創作《植作發聲》計畫,2025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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蝸居於台中東海商圈曾經風華的藝術街旁一條靜謐小巷內,藝術家兼音樂家蔡瑋德(以下簡稱蔡)的生活每總沉浸於自身與植物的親暱對話之中。蔡將日常花草中幽微的生物電流導入模組化合成器,使變幻莫測的訊號轉化為音景,藉此在他的N Studio中創作出超凡脫俗的音樂。

 

N Studio坐落於一棟白色的聯棟屋宇內,前後庭院綠意盎然,這裡既是他的實驗室,也是他創作這些以植栽為創作出發點的聲音園地。他與女友賴怡帆以及她的服裝品牌「海豚鳥birphin」共享這片鬱鬱蔥蔥的空間。周圍環繞著蕨類植物、盆栽以及錯綜複雜的線路與電子設備,這片感官豐富的環境不僅啟迪了他的音樂脈衝,也激發出他們合作的靈感。

蔡對植物的熱愛啟始於2015年,當時他在北歐古董家具店Hauspert工作。「我的老闆小白,」他說,「非常喜歡多肉植物和鹿角蕨。閒暇時,他會和我分享他收藏的獨特珍稀的植物。由於我這位於台中的住處前後院都有花園,環境如此得天獨厚,因此我也開始嘗試種植植物來佈置家居。」

 

A modular synthesizer in Nick Tsai’s studio, Taichung, 2025.
台中蔡瑋德工作室的模組化合成器,2025。

 

蔡在這段期間專注於園藝和家具設計,但同時,他對音樂的興趣亦於土壤裡慢慢發芽。 2018年,他在觀看電影《社群網戰》時,發覺了九寸釘(Nine Inch Nails)樂團和阿提克斯・羅斯(Atticus Ross)的電子聲響,這促使他的創作開始轉向。他開始大量地聆聽實驗電子和氛圍音樂。不久之後,蔡接觸到了模組化合成器,並被其結構的可能性所震撼。後來他還參加了由台灣「合成器耶穌」MAD所主持的工作坊,並開始每天練習;他不知不覺地掉入了模組化合成器的「探索兔子洞」裡,開始不斷地添購各式器材設備。

2020年,蔡開始現場表演電子合成樂。同年,蘇格蘭Eurorack模組公司Instruo推出了SCÍON——一款生物訊號感測的模組,其可將與有機體表面接觸的訊號轉化為音訊加以控制。蔡於購得該模組後,開始跟他的植物進行交互實驗。隔年,他啟動了「植作發聲 Plant Sonification」計畫。

 

 

「我每個月都會挑選一株植物,把它連接到模組上。」蔡說。「我會根據植物的姿態、質感、葉形與生長機制來設計屬於它的音樂。後來,我與新媒體藝術家吳冠儒合作,開發了一套特別符合我們需求的植物觸控介面,實現以植物為主梗的現場表演和聲音裝置。」

前衛藝術家們長久以來早已將植物生命融入音樂,而蔡的作品也延續了這項道統。作曲家們被植物的偶發性等生長元素所吸引,並利用它們來打破傳統音樂上的結構。1975年,一位舞者將一株乾燥仙人掌拂在約翰・凱吉(John Cage)耳旁時,順勢拔掉了它的刺——在那場著名表演的關鍵時刻。這啟發凱吉後續在《樹之子(Child of Tree)》與《枝(Branches)》等作品中用植栽物料加強音效,包含以仙人掌和鳳凰木(Delonix regia)枝去製作搖鈴等各式樂器以完成編曲。

蔡表示,植栽生長的不可預測性使他能夠超越自身創作音樂時專注的主軸——一種追求穩定和諧的氛圍音樂的基調。他的「植作發聲」計畫開啟了不和諧的可能性與嶄新的音譜,因為每個生物都有其獨特的節奏、質感和音色。

 

 

「例如台灣金狗毛蕨(Cibotium taiwanense),」蔡說道,「莖部的生長型態蜿蜒而上,在莖部底端有著金黃色絨毛覆蓋的塊莖構造,葉形是細薄的三回羽狀複葉,姿態相當的有機,絨毛莖部賦予它一種柔軟感,葉面輕盈,好水性,種植常伴隨著苔蘚,整體感受上是中性偏明亮。」

「綜合上述的條件,在聲響設計上會以中性偏明亮的混合利底亞(Mixolydian)音階為主,將高頻(2至20kHz)的頻段略為增益來強調一點空氣感,聲音設計上帶入一些頻率隨機變化的正弦波低頻振盪器(sine wave LFO)來控制某些參數,以模擬莖部有機、蜿蜒的型態。樹蕨產生的音符休止符更長,從而能創造出更大的空間感和獨特的音色質地。」

 

Bioelectrical currents from plants being fed into a modular synthesizer in Nick Tsai's Taichung studio, 2025.
植物的生物電流在蔡瑋德的台中工作室被輸入模組化合成器,2025。

 

過去二十年來,科技進展重新開啟了關於植物認知的爭論,促使許多科學家進行實驗來檢驗其知效性。植物學家莫妮卡・加利亞諾(Monica Gagliano)等支持者認為,植物表現出暗示性的複雜認知行徑。她在2016年進行的豌豆實驗表現出植物能夠進行聯想方面的學習。加利亞諾對幼苗進行了條件反射,使其將中性刺激——風扇吹拂的氣流——與光聯繫起來,結果表明即便在沒有光源的情況下,幼苗也會朝著風扇生長,這種反應類似於動物的巴甫洛夫制約(Pav-lovian conditioning)反射。

然而,加利亞諾的發現仍具爭議,後續研究也得出了不一致的結果。丹尼爾・查莫維茨(Daniel Chamovitz)等科學家因此對加利亞諾的研究持懷疑態度,認為這些發現反映的是適應機制,而非認知機制,畢竟植物缺乏神經系統的結構。

蔡亦言,他對植物是否擁有意識的問題並沒有明確的看法。 「在自己理性的層面裡,看了許多科學實驗與論證都傾向歸納於植物本身不具有意識。」他說。「然而,從符合廣義上的『微意識』,包含植物具有感知環境與反饋的整合機制,並有訊息傳遞與類神經的行為等等,可以符合部分的意識定義。我也傾向同意類似的論述,一個能以當今科學所能解釋的結論。」

 

Nick Tsai field recording

 

「然而從感性的角度來說,我相信萬物皆有靈的概念,其意義上可能接近於哲學上的泛心論(panpsychism)——敬畏著那些超越當今科學範疇的現象與存在。對我而言,將植物賦予靈性或某種意識主體,也許看似是一種無視科學的詮釋選擇,但其實在我心中更多的是一種尊敬萬物、與之共存的思維。」

透過他的工作坊和表演,蔡瑋德將這種實驗延伸至公眾眼前,以對抗植物學家詹姆斯・萬德西(James Wandersee)和伊麗莎白・舒斯勒(Elisabeth Schussler)所稱的「植物盲視(plant blindness)」——人類由於缺乏強烈的視覺觀察之線索而無法俯視植物全貌。萬德西和舒斯勒認為,這種對植物結構和多樣性的膚淺理解,導致了包含全球暖化在內21世紀環境保育挑戰的重大障礙。

 

 

「從我透過工作坊、表演以及日常生活觀察與人們接觸的經驗來看,」蔡說道,「雖然台灣人習於綠色生活,也喜歡去體驗自然、探險山水,但並非每個人都有動力去深入了解植物的生命歷程,或從更廣闊的生態視角看待植物物種。『植作發聲』或許提供了一種近距離觀察植物的新穎視角。」

「從另個層面來看,『植作發聲』不僅是簡單地觀察植物的生物樣貌而已。更重要的是,它將這些觀察感知轉化為創造性的作品。它旨在喚醒人們的想像和創造力,提煉我們的聯覺能力,培養我們的原創性,從而創造出獨特且具一致連貫的作品。」

該計畫也意圖探究科技與植物生命之間的和諧關係。「我覺得科技與植物之間並非天生是對立的。」他說,「科技是一種工具,是人性的延伸,而工具本身是中性的。當人類將植物或自然現象視為問題並試圖控制它時,對立與衝突才會產生。如果我們將人類和植物視為自然生態的一份子,那麼我們就可以利用這些工具來尋求共存。『植作發聲』正是作為這種共存的藝術表態。」

 

Bioelectrical currents from plants being fed into a modular synthesizer in Nick Tsai's Taichung studio, 2025.
植物的生物電流在蔡瑋德的台中工作室被輸入模組化合成器,2025。

 

這篇訪談由臺中市立美術館委託製作,最初刊登於《潛意識餐廳》(The Subconscious Restaurant)第五期。該期刊為《白木耳》(White Fungus)的姊妹出版物,並作為與美術館開館首展《萬物的邀約》合作計畫的一部分。2026年3月7日,《白木耳》於美術館的「文化之森」舉辦了一場聲音藝術活動,其中包括蔡瑋德的現場演出。